002
作者: 渝人更新时间:2020-11-25 11:25:44章节字数:3422

铁打的地球,流水的人口——对于日趋拥挤的地球来说,最不缺的就是人口。所以,时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一年的时间,苏玖做了想做却一直没有机会做的事情。一月,从莫斯科到西方的雅典——佛罗伦萨,她感叹着那里永远明媚的阳光,蓝天白云,辽阔高远,还有色彩鲜艳的墙壁,深绿色的百叶窗,深红色的屋顶……她也曾穿上一身纯白的连衣长裙,垂下泼墨长发,像电影中的女主角,在文化广场迎着朝阳的曙光摆放画具,微笑迎来今晨的第一位客人,许是风华正茂的金发女郎,许是风烛残年的贫穷老妪。


纤纤素手执笔,一笔一画勾勒他人,却永远画不成自己。


再美的风景留不住她前进的脚步。她注定不会为了一处美景而终身停留。


五月,告别了佛罗伦萨,苏玖来到了彩云之南。丽江古城环山绕水,风景秀丽,夜晚的星空明亮璀璨,仿佛手可摘星,美得让人心神俱醉。


去古城北的黑龙潭公园看日出,景象恢宏壮观,岸边可见玉龙雪山在潭中的倒影;画至今仍保存完整的明代木氏土司建筑,品味独特的纳西文化;租自行车背着画板去白沙和束河镇游览,吃当地各种各样的特色小吃;用铅笔描绘山的轮廓,写意水的温柔;雨中漫步青龙桥,悠闲从容;在莲花寺俯瞰片片青檐屋瓦……


上关花、下关风、苍山雪、洱海月。这儿的风不带苏杭让人靡靡醉醉的香熏,只是一味清爽地吹,吹成一眼美丽的风景、吹出一城清雅的人。


九月,作别高原雪上,踏上漫漫丝绸路,狂风漫卷,驼铃叮当。这里没有潺潺流水,没有巍巍高山,广袤的大漠,死寂的沙海——黄色、黄色,永远是灼热的黄色。


只有敦煌是彩色的——三世佛、七世佛、释迦、文殊、普贤、观音、势至、天王、龙王、夜叉、飞天、阿修罗、迦楼罗、紧那罗、大蟒神……满壁的五颜六色,满眼的色彩斑斓。行至玉门关外,斜倚在月牙泉边;踏上过鸣沙山,冥想在雷音寺。爬上石壁中央的悬栈,凭栏远眺,只见满目灼热的金黄,绵延无尽,天高地阔。


苏玖蓦地想起了母亲最喜欢的那首《金缕衣》: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逃避了三年,是时候该回去了……


十二月,苏玖订了一张飞往C城的机票。在21岁生日那天挥霍完身上所有的现金之后,踏上了归程……


一月初,苏玖在C城一家画廊找到了工作。主要负责解说和推销画,每天工作6小时,每周休息一天,底薪2500,提成另算。


二月初,苏玖搬进了新租的公寓楼——凤凰北路阳光小区3栋6-1,虽然不是很繁华的地段,但好在离画廊很近。


一切都顺利得不可思议。


平静安逸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春暖花开的五月。


“叮……叮……”清脆的闹铃声吵醒了本就浅眠的苏玖。昨晚为了赶补一副名贵的油画,将近凌晨三点才休息,又一直做噩梦,才刚睡熟一会儿,闹钟又响了。


揉揉模糊的双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苏玖掀被而起。拉开白色的窗帘布,阳光顽强地钻进室内,抖落满室的金黄。又是一个大晴天呢!苏玖心想。


看了看腕上的表,9点45分。苏玖迷糊了一阵儿,蓦地想起了什么,开始手忙脚乱地换衣服,洗漱,拿画,开门,关门。早晨五步曲,一气呵成,前后不过十来分钟。


“苏玖!你在干什么?人家客户都等你半个钟头了!你不想干了是吧?”刘经理中气十足的声音通过手机听筒咆哮在苏玖耳边。


苏玖连忙拿开手机,掏掏被震麻的耳朵,用十二万分抱歉的口气恭恭敬敬地回答:“刘经理,对不起,对不起!您老别生气了啊!我已经到了。再让客户等就说不过去了,我就先挂了啊!拜拜……”苏玖为了自己的耳朵,果断地掐断了通话。随手招了辆的士:“师傅,麻烦到尚城名都。请快点好吗?谢谢!”


照着刘经理给的地址,苏玖很容易就找到了地方。果然是有钱人的聚集地,在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儿居然建起了花园小区,有山有水。古人说:“大隐隐于市。”有钱人就是喜欢附庸风雅!苏玖嗤笑一声,不以为然。


按了三次门铃,大约隔了三分来钟,门终于慢吞吞地开了。苏玖抬头,正想瞻仰是哪位土豪,真真是好大的架子!只见一位头发花白﹑年过六旬却精神矍铄的老人戴着快滑到鼻头的老花眼镜,正望着她,笑得和蔼,眼里的沧桑却掩不住慈爱的目光,和她真像……


迅速冲上鼻尖的酸涩让苏玖措手不及,只得连忙垂下眼睑,以此掩住眼中的涟涟泪光。


苏玖暗骂了声没出息。快速收拾好自己的情绪,似乎那一瞬间的动容和泪光都不曾出现。微笑着开口:“请问,您是虞老先生吗?这幅《秋日》已经修复完毕,请您验画。”做这一行的,特别是帮客户修补珍藏的名画,尤其需要慎重。先不说那些年代久远的名画因为油彩材质的差距而难以尽善尽美,就是在修补的时候也要千般谨慎万般小心,要知道这样一幅“旧画”动辄就是几千万的事儿。


虞靳杨端详着面前的小姑娘,唇红齿白,明眉皓目,泼墨般的发丝轻垂,仿若似曾相识的模样。他望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眼底若有若无的沧桑和疲倦仿若是他的错觉。真是个有意思的小姑娘!他就这样望着那头墨发,怔怔出神。


“老先生?老先生?您没事吧?”苏玖挥了挥爪子。


“喔……别站着说话呀,小姑娘你先进来吧。”


“哦……好。”


走进屋子,环望四周,本以为是水晶灯琉璃杯,木地板空调吹,但入眼的却是青木桌红木椅,水墨画竹帘飞。


最显眼的是客厅正中的紫檀木大书桌,足足占据着小半个客厅,桌上摆放着几张宣纸,砚台上搁着几只毛笔,宣纸上是一株盛放的墨菊,细腻的笔法隐约可见其上的霜花,颇有梅花的欺霜傲雪之态。纸的右侧方是用狂草题的一首七言绝句:


飒飒西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不仅字狂,人更狂。


书桌一旁的向阳处放置着一张紫檀木摇椅,精巧细致地刻着形态各异的木兰花纹。阳台与正厅之间斜放着一扇大大的花梨木屏风,一雕一刻皆是精致细腻。地上铺着红木地板,走在上面吱吱作响,甚有一番独特风味。一张青木镂花矮机上摆放着一套精致大气的茶具,茶盘上的水还未干,显然是才用过。


檀木的清香、飘散的墨香同空气中的淡淡茶香相融,汇成一股独特的香气,沁人心脾。


书桌后的墙壁上挂着一幅泼墨山水画,山山水水隐在薄雾之种,千呼万唤始出来却仍然犹抱琵琶半遮面。


苏玖越是深入,越是发现别有洞天,越是禁不住感慨这低调的奢华。整个房子古色古香,装修精巧细致,选材别具一格,果然“大隐隐于市”,只要有钱,处处都可以变成桃花源。


“这房子真巧!”苏玖由衷感叹,满眼羡慕的光,如果她还在……


虞靳杨满脸的兴味“哦?来过我家的人用‘俊’‘雅’‘静’‘宁’‘秀’等字形容过这屋子,偏偏小姑娘你用了个‘巧’字,此意何解呀?”


苏玖轻轻一笑,不欲多言,避重就轻:“红木铺地,紫檀为桌,上等花梨木、水曲柳应接不暇,一砖一瓦精雕细刻,细腻中凸显大气之风。笔是徽州狼毫,砚是黄河洮砚,如何当不得个‘巧’字?”


虞靳杨双眼一亮:“行啊,小姑娘!懂的可真多,真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了呀……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苏玖,苏杭的苏,琼玖的玖。”


“苏玖……苏玖……嗯,好名字!‘玖’谓之似玉黑石,沉稳内敛,宠辱不惊。”


苏玖莞尔,貌似想起了什么,轻呼一声,尴尬地笑笑“虞先生,不好意思,由于我的迟到耽误了您宝贵的时间,还请见谅。我们现在就开始验画吧。”


苏玖小心翼翼地拆开层层包装,像呵护一个初生的婴孩,轻柔细致。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室内,洒在画面之上,仿若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在苏玖惊讶的目光下,虞靳杨慢慢蹲身,轻倚着画框,伸出青筋突显的双手温柔地抚摸着画面,眼里盛满了爱恋和悲恸,泪花微闪。


苏玖眸光渐冷,盯着老人佝偻的背影,恍然看见了那个曾经求而不得的自己,藏在心里最深处的难堪和悲痛铺天盖地的袭来,那个模糊的身影愈来愈清晰,毫无招架之力,措手不及……


苏玖狼狈地夺门而出。


王伍疾步行来,眉宇间尽是兴奋之色,丝毫没有年过五旬的老态。没想到正当一个拐角,撞倒了一个脸色苍白,满脸泪痕的小姑娘,他连忙道歉,上前扶起。那姑娘低着头,冷冷挥开他的手,闷声离开。王伍回头,只见得一抹略显慌乱的纤细背影。


王伍笑着无奈地摇摇头,迈步向前。没有心思关注这个小小的插曲,他要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董事长。


见门虚掩着,王伍轻轻推开,就看见那个人盯着那幅《秋日》发呆,满腔的兴奋顿时冷却,只留一声心疼的喟叹。


“阿杨?”王伍轻唤。


一声久违的呼唤惊醒了恍惚中的虞靳杨。有多久没听见小伍这样叫自己了?以前他总是阿杨阿杨的叫,明明自己比他大了8岁,也不肯叫声“阿杨哥”;后来一起拼事业,风里来雨里去,为了帮自己在商界树立威信,他一直叫董事长,进退得宜,分寸得当。


这一声“阿杨”像穿越二十年的时空,历经风雨飘摇,响彻耳畔。


“小伍……我……丢了她二十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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