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工地上的女人
作者: 重庆姐儿更新时间:2023-03-02 11:11:17章节字数:4395

重庆朝天门码头对岸是江北嘴。在2000年前后,那地方街道坑洼、房屋破烂,是出了名的‘老破小。’。


时光只是划过十来载,这里已然成为了富丽堂皇的国家级金融中心。看,方圆数公里的大街上,雄伟壮观的高楼大厦鳞萃比栉,大楼身上的巨型LED屏上闪耀的是工商、汇丰、人寿保养等各大国内国际大金融机构的醒目标志。


靠近江畔那座金碧辉煌,像要扬帆起航的巨型建筑,是重庆大剧院。看,在大剧院后方不远处,有好几栋挂着绿色安全网的新楼又探出了头。


只需把镜头拉近些,便能看见工地上高矮不一的塔吊,正旋转不停的把一筐又一筐红色砖头运往高处。装砖头的大筐,是用厚铁皮焊接而成的,塔吊把铁筐从一楼运至楼层平台处,壮汉臂膀粗的铁钩子悍然抖顿,只听哐当一声巨响,装满砖头的铁框便在尘土飞扬中落了地。


在砖筐落地的瞬间,一位身材娇小的红衣女子,一瘸一拐,像只伤情未愈的兔子,奔跑着出现在尘雾弥漫的空间里。她非常熟练地把铁丝和麻绳拧成的绳子套在脖子上,再咬着牙,弓着步,身体以前倾九十度方式,想要拖动那大铁框。女子身材太弱小了,站在巨大的铁框面前,有点像蚂蚁拖大象。


不可思议事发生了,庞然大物居然被女子拖动着在一寸一寸往前行进。应该是铁框太过沉重缘故,与地面摩擦时发出嘎吱嘎吱的厉叫声,听了让人刺耳又牙酸。


女子要拖行的距离也就数十米,却把她憋得满脸紫红,眼珠子都差点飞出去,才总算到了目的地。她咧着嘴嘶嘶了好几声,才用颤抖的手,把深陷进皮肉里的铁绳,小心翼翼从脖子上抠下来。


女人本想靠墙歇口气,一低头,却发现脚踝处又有那该死的血顺着腿根流。那血黑红黑红的,没有丁点生气。她警惕地朝四周看了一眼,不见有人,忙从裤袋掏出一团纸,快速擦了擦,又把沾血的纸团揣回裤袋里。


哎,这筐砖到手,砌好两堵墙应该是没问题喽!


女人长吁一口气,把身体软软的瘫在墙壁上。气还没喘匀呢,一胖一瘦两个妇人,就脸青面黑冲了过来。


“韩冬梅,你又吃独食,你狗日的还要点脸不?”


骂脏话的是那个瘦瘦的女人,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雀斑,看起来很像一张被烤焦了的芝麻饼。


“啥子独食,喔?”韩冬梅气口还没倒匀,说话有点喘:“公家的砖,哪个拉到,哪个用噻。”


“你这个龟婆,老子们忍你很久了,你晓不晓得?”另一位四肢粗短,胖得像身怀六甲的中年女子,斜楞着眼眉骂她道。


“你她妈要不要脸,你拉的就你用?意思我们四个大活人,就拎把砖刀边上看你狗日的赚钱喽?”因为愤怒,瘦个女人脸上的雀斑更明显了,一堆一堆的,像是苍蝇临逃时拉下的屎。她又道:“以前,不管是砖头还是水泥,我们几家都一五一十平分干,就你这外来的野女人不讲规矩!我们要不是看老张头的面子,会让你到这地方赚钱?”


“跟她啰嗦个屁啊,给我抢!”胖女人话才出口,双手已经敏捷地抓住了铁框的绳儿。


“不准!”


冬梅想都没想,张开双手直接扑倒在铁框上,她想用身体护住来之不易的劳动成果。


胖女人探出两只大手,如老鹰抓小鸡般捉住了冬梅的两只脚,死力拖拽的时候嘴里还发出得意的笑声。


冬梅的身体在胖女人手中就像一个可怜巴巴的玩偶。人家一拖一拽,她的胸、嘴、鼻子、额头,便扑棱棱的从砖头锋利棱角上划过。只一会功夫,冬梅脸上脚杆上全是沾土混血的伤口。


妈呀好疼!被刮伤的地方火烧火燎的痛。冬梅顾不得身上的痛,她想的是要护住刚到手的砖。要是砖被抢走,她和老张头下午就得休息。实在耍不起啊,两个娃儿又要交学费了。


不!


在两个女人准备合力把砖拉走的时候。她又一次把身体扑在了砖筐上。只是,她的努力在强悍的对手前,显得一切徒劳。


在沉闷的扑棱声后,可怜的冬梅再次败下阵来。原本的伤更严重了,血糊糊的,沾了好多碎的砖屑。她瘫在地上没再动,心里想着,算了算了,再争下去她这身体怕是半个月干不了活。她无力地挥了挥手:“拿走吧,拿走!”


大获全胜的两个女人,反倒不急着把胜利品拖走了,两人相视一笑,把身体靠在墙上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我告诉你韩冬梅,以后要有材料来,你得让我们先取,先用。不然,就是今天的下场!”胖女人说话的同时还捋了捋袖子。


“姐,我觉得,不能轻易放手她。反正撕破脸了,要打就要把她打痛,打怕,打服,只有这样她才会长记性!”雀斑女人咬着后槽牙道。


冬梅意识自己要吃大亏,急忙喊救命。胖女人俯下身,连口带鼻给她死死捂住。冬梅出不了气,只能张嘴狠狠咬住胖女人的手。


胖女人没料这一着,嗷地号了一嗓子,颠着脚拽回了被咬的手。天,一排紫色牙印,血都出来了。她气急败坏揪住了冬梅的头发:“韩冬梅,你她妈这是找死哇?”


胖女人利用体重上的绝对优势,以势不可挡地态势强压着冬梅弱小的身子倒向坚硬的地板。


轰隆一声响,冬梅的身体被将近两百斤的胖女人压着狠狠砸在充斥着碎砖的地板上。她只觉脑子嗡鸣,眼睛发黑,身体便像烂泥般不听使唤。


“咬啊,你这个烂货,死瘸子!”胖女人翻身骑在冬梅身上,把唾沫吐在她脸上,左右开弓掌她的嘴。


冬梅想要闪躲,不知道是不是摔着关键地方了,身体动起来有些困难。


胖女人打得手酸了,就围着冬梅转圈骂,越骂她好像还越感到愤怒——这女人实在太可恨了,每天像是打了鸡血一样,从早干到晚。不光打杂的活儿要干,下苦力的活要干,连砖匠师傅的活儿她也干,还干得比好多男人都要好。搞得工地上女人和她相比,个个像废物。关键是,每回夫妻吵架,死男人都拿她来比较。


胖女人的骂也勾起了雀斑女子的伤心事,就是这女的,要不是她死不要脸,在工地开了个坏头,她老实巴交的丈夫怎么可能去和外面的女人睡觉?雀斑女人积攒已久的怨气从胸腔喷薄而出,她咬着牙,一脚,又一脚的踢在冬梅的脸上、胸脯上、小腹上……


冬梅已经感觉不到痛了,只是觉得心闷得很,有点吸不上气,像是要死了。不,不!韩冬梅,现在你还不能死啊,雪儿、浩然 、老头老太太,还有狱中的他,都需要你。无论如何,你得活着,得活着啊!


惨烈的殴打还在继续,冬梅的余光瞟到了边上的人影,她艰难地扭过头,向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发出了求救声:“老张头,救我……”


冬梅都快被打死了。张老头和那两个女人的男人,还能抽着烟冷眼观战呢。刚才,他们听到了冬梅的呼救,就已经赶了过来。但他们没吭声,也没劝架,都很默契、很民主地让女人们自己解决矛盾。


“我早给你说了,凡事过分不得,工地有工地的规矩!”张老头不光没帮她的意思,把烟头扔到窗外,还起身冷漠地离开了。


冬梅这时候才意识到,今天这起纠纷,老张头不是局外人。极有可能,这是他们共谋的一个局,目的就是要赶她走。


这个男人厌倦她了,把她当累赘,想要摆脱她,这一点她早就心知肚明。


正因如此,最近两年,她才尤为拼命——每天比别人早起,晚睡,掐好时间抢砖,抢水泥浆子。她一个小工,干了打杂的分内事,还干了砖匠师傅们引以为傲的手艺活。


她一个女人,砌墙的技术比好多男人都要快,都要好。人家师傅砌墙,好歹得用绳子吊块石头瞄个角度。而她,只需眯一只眼,再用另一只眼轻轻一瞄,砌出来的墙便是不偏不倚刚刚好。


她技术好,还愿意卖死力气,却只能依附老张头这个大师傅的名头,赚比小工稍多一点的辛苦钱。有什么办法呢,砖匠向来是男人的世界,男人的活儿。一个女人,就算你能,比男人还能,比好多男人都能,也只能干赚钱少的小工。主要是人家不信任你嘛。


这里不会有人帮你了韩冬梅,你必须自己解决眼前危机,还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因为,你不能死在这里,现在你还没有资格去死!神情恍惚的韩冬梅,给自己的大脑下了强指令。


她深吸一口气,暗暗调整着身体机能,感觉可行了,便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起身的瞬间,她还摸了半截砖头在手上。她最初想法是擒贼先擒王,索性撂翻胖女人再说。


在砖头挥出去那一瞬间,她又一次想到了狱中的男人,那个也曾朝气蓬勃,踌躇满志,现已被残酷现实摩擦到绝望的男人。哪怕只是想到他,她的心都像是被刀砍剑刺般疼痛。


喔,可怜的男人,此生,你还有机会洗清冤屈重获自由吗?


冬梅的身体打了个激灵,挥出去的砖头,居然在半路转了方向,还狠狠拍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这个女人下手可真狠呐。


就那么一下,额头上便出现了一个翻着白肉的凹坑。鲜红的血液从凹坑涌出,顺着眼眶、鼻子、脖子,淌得满脸都是。


“来啊,你们打死我好啦!”


冬梅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稳住发晃的身体。她清楚,不对自己下狠手,两个女人今天不会轻易放手。


妈呀,这是什么操作?她是想讹人吗?两个女人被冬梅的行为惊呆了,吓傻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滚落在地上。


冬梅被两个女人的男人强架着到附近诊所,止了血,缝了针,还打了好几个吊瓶。只是她没料到,张老头连当面和她说一声都不肯,她回工地的时候,人家已经收拾东西离开了。


雀斑女人的丈夫转告了老张头留给她的话:“关系弄僵到这种地步,还是好聚好散为好。”


冬梅捧着脸,坐在在江边的石头上,把身体缩成一团。


眼前的重庆城好繁华啊,四通的过江桥,八达的沿江路、呼啸而过的轻轨,钻进隧道、穿过高楼,再一头扎进迷宫一般的立交桥,最终在如宫殿般奢华的大剧院驻了足。


滨江路畔,那一栋又一栋她曾参与修建的江景小区也好让人向往喔。


小区里有亭台阁楼,喷泉荷塘、有幽幽的泳池、宽敞的网球场,还有许多奇花异草以及柔软如怀的大草坪。绿莹莹的草坪可真好啊,冬梅心里总是憧憬着,有一天,要是能悠然自得躺上头晒晒太阳该多好。


她还知道,江景小区最美的景不在小区里,而在那临江的独立阳台上。


她曾在夜幕降临,华灯初上之时,站在29楼刚砌好砖的独立阳台上看过。真的,实在太震撼了,波光粼粼的江面,倒映着大剧院、跨江大桥、北滨路、还有那一座连着一座,依山而建又错落有致,流光溢彩又五彩斑斓的个性楼群。这些建筑忽而高忽而又低,就像一曲情绪激昂又经过巧手弹奏的音符,是那么美妙和谐,那么的梦幻失真。


冬梅做梦都没敢想过,这辈子她能身处如此繁华的城市。


只是,这一切与她何干呢!


看,对岸便是迷倒众生的网红景点洪崖洞,五彩灯光映照下的吊脚楼群,层层叠叠如仙境般美好。而此时的冬梅,却用空洞的眼神看着它。因为,美景前的人,她无心赏风景。


这个已被世界抛弃和遗忘的女子在思考,接下来她该何去何从。


此时,她手机响了。


打电话的人是个男的,他问:“你是韩冬梅吗?”


“嗯。”这时候,韩冬梅的思绪还处于游离状态。


“你好,我是卧龙村扶贫干部,邓为民。”男人说:“你婆婆摔伤了,现在桂溪县医院,需要马上签字手术。”


“她在哪点摔的?”


“听说老人家是去神仙洞,烧香给你们求平安,不小心摔到崖坎下头去了。”邓为民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以实相告:“情况有点恼火,医生说可能是脊椎遭了。”


“脊椎,会瘫吗?”


“或许,但,也有很大的康复机会。”


“哈哈,哈哈,哈哈哈……”


电话一端,那个叫韩冬梅的女人,在毫无征兆地情况下,突然大笑起来。她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肠胃痉挛,笑到整个人瘫在了江岸上。只是,在倒地的瞬间,她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一滴一滴滚落在红色的长江石上。


江畔的石头像是悲悯的母亲,想要帮她咽下那一滴滴苦涩的悲伤。而冬梅并不领情,反到抓起它狠狠砸向天空:“老天爷啊,你是眼瞎了吗?!”

第一次盛世发文,请多关照
第一卷 正文
- 收起
为该书点评
系统已有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更多登录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