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酒醉还待清醒时
作者: 潜心斋主人更新时间:2017-12-16 15:43:24章节字数:10922

知章骑马视乘船,眼花落井水底眠。汝阳三斗始朝天,道逢曲车口流涎,很不移封向酒泉。左相日兴费万前,饮如长鲸吸百川,衔杯乐圣称避贤。宗之潇洒美少年,兴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苏晋长斋秀佛前,醉中往往爱逃禅。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张旭三杯草圣传,脱帽露顶王公前,挥毫落纸如云烟。焦遂五斗方卓然,高谈雄辩惊四筵。”


在凉州通往长安的官道上,一匹匹骏马的马蹄掀起一阵阵飞尘,一个个骑士都好像十万火急似的,丝毫不在意沿途的风景,都风驰电掣般地向前飞去。正午的骄阳火辣辣地射在大地上,在林荫大道上留下斑斑痕迹。只有他——一个眉清目秀,英俊潇洒的青年将军,不顾毒辣的阳光,不顾那一阵阵烟尘,悠闲自得地骑在马上吟诗。


“杜子美啊杜子美,你可把当今的名士写神了。眼花落井水底眠,贺知章可是改掉了他多愁善感的性格,拥酒自醉了;汝阳王喝出了皇室的气派,也表现出了对酒的喜爱;李左相那更是潇洒,甚至愿意为了酒可以放弃自己的权势和地位;最有个性的恐怕应该数李太白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只有他,才有资格目空一切;只有他,才能把自己的才智在酒中发挥得淋漓尽致;只有他,才能在朝堂上喝得烂醉如泥,让皇上都点头微笑;也只有他,才配得上“谪仙人”的称号。”一想到这里,他精神为之一振,浓黑的眉毛下的双眼突然一亮,“对啊,母亲不是要我拜一位文人做老师吗?不是要我日后去考取功名吗?这不是来了吗?李太白才华横溢,名扬天下,我为何不前去会会他呢?”


“李兄,李兄…..”一阵急促的呼喊打断了他的思绪,让他不得不扭转自己的脑袋……


寻声而去,只见一位身长七尺脸阔腰粗的少年正向他疾驰而来。从马身上的汗水和他那疲惫的神情不难看得出,他追赶恐怕不止一时了。


“李兄,你让我赶得好苦!”少年刚赶到就开始埋怨起来,“不就是不愿与人家姑娘结婚嘛,干嘛连夜出逃,连最好的几位兄弟也不打招呼?”


望着少年那张疲惫的脸,听着那一句句埋怨的话,他并未作任何解释,只是淡淡地笑了一笑。


“喂!李光弼,我原以为你一直不会笑哩!终于笑了一回吧!在军营里整天板着个脸孔,让大家都不寒而栗,你可比西周的褒姒,要你一笑,恐怕千金难买哟!”


听着他把自己比作西周的褒姒,李光弼再也忍不住了,终于开怀大笑了。“哥舒兄,你给我这个称号,李某我可承受不起。一来,在下相貌平平,不可能像褒姒那样倾国倾城;二来,想要误国殃民,我恐怕要等下辈子了!”


他二人不是别人,那位青年正是武后年间叩关归顺大唐的契丹酋长李楷洛的长子李光弼;那少年正是当时的金吾大将军哥舒翰之子——哥舒耀。二人俱为将门子弟,故其父辈让他们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都把他们投到军中历练历练,希望他们能学到一身本领,将来好报效国家。也许是机缘巧合,这二位将门子弟一投军便都投到了当时朔方节度使王忠嗣的麾下,由于李光弼家教极严,故养成了他沉默寡言,严肃甚至于冷酷的性格,所以在军中,能与他交上朋友的人是少之又少。哥舒翰却是个例外,由于哥舒翰长年在外,哥舒夫人对其独子又特别喜爱,再加上老夫人对其也是关爱有加,所以哥舒耀养成了一种无话不说,甚至嬉皮笑脸,有时还有一点油嘴滑舌的性格。二人一到王忠嗣的麾下,哥舒耀的油嘴滑舌就让原本沉默寡言,冷酷严肃的李光弼找到了一个聆听的材料,二人也因此莫逆之交。


也正是由于李楷固夫妇的严加管教,李光弼在其学业上造诣颇深,李楷固夫妇原本想让儿子参加科举考试,以光耀门楣。没想到的是李光弼从小却对刀枪剑戟、兵法韬略情有独钟。万般无奈之下,李楷固夫妇只好打消自己的念头重操旧业,教儿练武,引导李光弼读《孙子》、习《六韬》。并把成年后的李光弼送到军营去历练历练。李楷固没有想到的是,他的决定不仅改变了他儿子的一生,而且还从某种意义上挽救了唐朝的命运,改写了中国的历史••••••


由于家庭的熏陶,李光弼对军事理论的研究颇有心得,而且在治军方略方面也有独特的见解,所以在军中颇受到王忠嗣的器重。他从十八岁从军到现在总共不到五年的时间,就从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变成了让一般人都敬仰的折冲将军,这种飞跃可以让所有从军的人都叹为观止。王忠嗣曾经常抚摸着他的头对帐中诸将说道:“此子天资聪慧、胆识过人,将来能代我领兵的人非他莫属。只是可惜他生在太平盛世,若是生逢乱世,其功绩肯定会超越古代名将,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的!”此语一出,四座皆惊。平时不苟言笑的王大帅居然会对一位沉默寡言、严肃冷漠的年轻后辈做出这样高的评价,这可是破天荒的事。看来,这小子确实不同凡响。


不仅仅只是王忠嗣对李光弼的才干赏识有加。当时任河东节度使的安思顺也对李光弼“情有独钟”。又一次他到朔方镇考察,在偶然的机会发现了李光弼,便两眼发直,目瞪口呆地望了半天,才说了一句话:“此奇才也,有子如此,死复何憾!”更有甚者,他从此对王忠嗣便是死缠烂打,要求王忠嗣当一回月老,把自己的独生女安聘婷和李光弼撮合在一起。谁知,每当王忠嗣一提及此事之时,李光弼总是缄口不言,冷峻脸庞似乎冷漠,那双随时闪着寒光的眼珠却总是会流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忧伤••••••


王忠嗣几次说媒未见成效,可急坏了远在河东的安思顺。他再也顾不得自己的面子了。李光弼啊李光弼,老夫可不是什么攀龙附凤之人,老夫看中的并不是你显赫的家世,也并不是你英俊的长相,只是因为你才华出众、机智过人,将来必定会成就一番事业。罢了,罢了,老夫今日就放下我这张老脸,亲自前来看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于是安思顺便亲自带着貌美如花、千娇百媚、艺压群芳的安聘婷前往灵武,见识见识自己相中的女婿——李光弼。


一听说安思顺要亲自出马,李光弼吓的六神无主,连忙向王忠嗣告假回京。但是,不擅撒谎的他却苦于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还是那个八面玲珑,古灵精怪的哥舒耀明白李光弼的心思,替他想了一个回京参加科举考试的借口。此话一出,连王忠嗣都吓了一跳:唉,年轻人果然有志气,看来将来出将入相的人才非你莫属了,儿女之事,暂且搁置一旁吧!


“喂,我说李兄啊,人家安大帅可是对你青睐有加啊!为什么,我们大帅一向你提及你的婚事你总是避而不谈,甚至以逃跑的这种方式来逃避呢?


“婚事,婚事!”这两个字一进入他的耳朵,一段美丽而苦涩的往事便涌上了他的心头:


那是七八年前的一段往事了。那天,他从洛阳舅舅家赶回长安时,途经华山,在陡峭的山路上,他听到了一阵隐隐约约的哭泣声。只见一个十六七岁的姑娘斜靠在路边的松树上,鲜血不断地从她的腿上流出。出身于军旅之家的他对于流血是司空见惯了,可是依照他的思维,流血是男人的专利啊,女孩子不应该流血啊,因为她们只是工于针线,绣花做饭,至少,这种汪汪的鲜血不应该在她们的身上流出来啊!见到此情此景,他两眼一酸,两行眼泪夺眶而出,在那张冷峻的脸庞上缓缓流过。


“救救我!”女孩缓缓睁开双眼,用一种极为微弱的声音向他哀求道,接下来便是一阵痛苦的抽搐和急促的呻吟。


“好!可我••••••”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地卷弄着自己的衣角,顿时陷入了彷徨之中,“不救吧,她肯定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死成为野兽的口中美餐;救吧,伤口在腿上,要止血就必须解开她的衣裙,这岂不毁了人家的名节?”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不停地问自己,“难道自己真能忍心见死不救,难道仅仅为了自己的名誉就可以置一个活生生的生命于不顾吗?难道自己只是一个沽名钓誉之人吗?”他犹豫了片刻,向那姑娘抱拳说道:“得罪了,姑娘。”于是,他大步向前,撕开自己的衣衫,撕成布条,找到那条被坚石所伤的伤口,用布条一条一条地缠上去,将不断涌出的鲜血止住。看见姑娘那张因失血过多而略显苍白的脸蛋,那娇脆欲滴的面孔,受伤的细腿和小家碧玉般的身材,他只觉得有一股原始的冲动,心中热血沸腾,口中干涩难忍,脸上火辣辣地。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一双清澈的大眼睛被巧妙地镶嵌在白皙的瓜子脸上,完全显示了造物主的巧夺天工,再叫上那两道弯弯的柳叶眉的映衬,更显示出她的玲珑剔透和楚楚动人。苍白的脸蛋在他灼热的目光下略显红润,一张樱桃小嘴刚要启齿,又被他那种急切的热情给闭上了,受伤的她如雨后梨花般娇艳,如含荷上露珠般剔透,如雪中腊梅般美丽,这是华山孕育出来的神秀,是苍天赐予人间的奇葩,岂能在这荒山野林中销声匿迹。一想到这里,他就把她紧紧地搂在了怀里。


“公子,谢谢你!”一阵气若游丝却又极为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想回家。”


一句话提醒了神情恍惚的他,“是啊,是啊,姑娘是该回家了。”


“谢谢公子。”这声音虽说细弱蚊鸣,但在他听来,却比百灵鸟的歌声还要悦耳动听。她想要竭力挣脱他的束缚,但由于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连站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几经挣扎,又气踹吁吁地倒在了他的怀里。


“姑娘,恕在下冒昧,我看你自己回家恐怕有些困难,还是我送你回家吧!”看着她那副柔弱的样子,一种怜香惜玉的心情在他心底升起,他再也挂不住那副高傲与冷漠,只好将好事做到底了。


“小女子多谢公子。”少女把头垂得低低的,紧紧地靠在他的怀里,一朵红云悄然浮上俊俏的脸庞,更显得娇羞可爱,心中有一种不可名状的激动与感激,但抬起头与这位少年的目光相对时,便有一种莫名其妙的不安••••••


也许正是那次甜蜜的邂逅,填补了他心中的那块空地,那位清纯少女美丽如花的脸蛋,温柔似水的眼神,甘甜柔美的话语,以及她那一笑一颦、一举一动都在他心中打上了深深的烙印。尤其是在分别时他所说的那句话:“李公子,既然奴家是你所救,不管你是否看得起我,但奴家这辈子生是你的人,死也是你的鬼!”


“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他喃喃自语道:“姑娘你对李光弼如此深情,李光弼此生有你这样一位红颜知己,夫复何求!”


••••••


“我说李兄啊,你究竟是怎么了。为什么不搭理兄弟?”哥舒耀的一句话打断了他的沉思。


“哦,没、、、、、、没什么。没什么!只是一时走神而已。”从甜蜜的回忆回过神来的李光弼显得有些惊慌失措,六神无主了。


“哈哈哈、、、、、、”哥舒耀看到了李光弼脸上闪过的那一丝惊慌,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我说李兄啊,在校场上你凶若猛虎,在疆场上你猛如雄狮,在指挥所里你稳如泰山。怎么一听到个人感情之事就六神无主了?我可听说人家安思顺的女儿可是貌若天仙的大美女啊,再说人家琴棋诗画,样样精通;针线女工,无人能及,是一个世间少有的才貌双全的美人,许多王公子弟排着队想见他一面都难。安思顺认定你是他的乘龙快婿,你为什么总是逃避啊?”


“哪怕安帅的女儿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大美女,哪怕她倾城倾国,才压群芳。我李光弼恐怕此生无福消受了!”转眼之间,李光弼又恢复了平常那种凝重的神色,语气中似乎还多了一种幽怨。


看到李光弼神色再度转入凝重,哥舒耀也没趣再玩闹下去。他深谙李光弼的秉性,一直以来都是不苟言笑,虽然和整天嬉皮笑脸的自己是莫逆之交,虽然能容忍自己那种大而化之的性格,甚至对自己的胡闹都能容忍。但对这位同袍兄长,哥舒耀还是敬佩有加的,且不说李光弼的军事天赋,且不说李光弼的治军风格让哥舒耀感到五体投地,就是李光弼那种不迎上,不欺下的为人,那种敢为天下先的胸怀,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胆量都让哥舒耀心悦诚服。所以每次嬉闹,他都点到为止。


“李兄,你此次回京难不成真的要去参加科举考试不成,你的武功足可安天下,你的文采是否能让兄弟大开眼界呢?”哥舒耀以一种有所期待的眼光望着李光弼。


“唉!”李光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道“本朝历经了三代名相的治理。可以说已经是太平盛世了。但三位名相的治国方略各有侧重。姚崇重吏治,故在开元年初,吏治清明为盛世打下了一个良好的基础;宋璟重法治,故在本朝时,纲纪肃正,民风淳朴;而张九龄重文治,当今文坛百花齐放,文学界人才辈出,诗词歌赋推陈出新,天下文坛欣欣向荣。就诗人而言,自陈子昂倡导诗体改革以来,诗界名人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燕国公张说,雅量非常,号称天下文人之首;王翰、王昌龄、王之涣“三王”投笔从戎,饱览边塞风光,深谙军营寒苦,留下了大量的边塞诗歌流传于世;王维、孟浩然生性恬静,心向自然,是继陶渊明之后的二位伟大的田园诗人,在文坛上可谓首屈一指;李长庚、杜少陵二位是当今诗坛上最耀眼的明星了,他们的诗歌包罗万象、气势雄浑旷古绝今啊。而我少小从军,早就荒废了学业,想要在这群名人中崭露头角,怕是怕是难于上青天了。此番回京,我只想躲在家里清静清静,照顾家中的老母亲,再仔细考虑自己的未来。想想自己的下一步该怎么走。”


“哎!”哥舒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下一步,下一步你该怎么办?下一步我又该怎么办?下一站我们又将在何处?作为职业军人的我们在此太平盛世又能有何作为?建功立业,封侯拜相、光耀门楣、封妻荫子这种希望是不是太渺茫了?恐怕此时的我也只能先到长安城看看了!”


长安,这座在中国历史上有着举足轻重的城市,这座孕育了中国历史上几个盛世王朝的古都,曾创造了中国历史上的一个个奇迹。周武王定都于此,把中国的奴隶制文明推向顶峰;汉高祖定都于此,创造了中国封建史上的第一个盛世;后来的长安不是历代封建王朝的首都,就是封建王朝的陪都,或者是历代王朝控制西北的行政中心。历经千年的沧桑,古都虽几经战火,曾满目疮痍,但她倍受历代帝王的青睐,依然时时刻刻焕发出青春的容貌。所以杜甫也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可怜六朝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洲。”


唐代开元年间的长安城,历经隋朝开皇、唐代贞观两代盛世的经营,又处在开元盛世的全盛时期,作为全国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她不仅吸引着全国各地士人的眼球,也为商人提供了无限商机,还是文人墨客聚集之地,更是全国各地乃至世界各地人民神往的地方。八世纪的中国文明犹如灯塔上的一颗明珠,闪耀着璀璨的光芒,照亮了整个东亚大陆,甚至连蒙昧的西欧也仰慕她的光辉。强盛的王朝以他包容开放、兼容并蓄的胸襟吸纳着世界各地的文明,同时又把自己的先进文化洒遍世界各地,让世人都有一种对天朝上国的仰慕、崇拜。这就注定了此时的长安不能太寂寞。


李光弼、哥舒耀二人经历了几天的长途跋涉,也饱览了灵州至长安一带途中的奇异风光。终于回到了养育自己的故土——京城长安,此时的哥舒耀再也按捺不住自己心中的喜悦和激动,瞪大眼睛,昂首挺胸,张开双臂,做出一个拥抱大自然的姿势,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故土的气息:“我回来了,我的故乡!我回来了,雄伟的长安城!我回来了,我的母亲!”几年的军旅生活磨掉了他那玩世不恭的纨绔子弟气息,但深深地刻在骨子里那份天真好动、率真直爽并非严酷的军旅生活能改掉的。一回到长安城,哥舒耀似乎回到了少年时代,那种三五成群的同年人整日东游西逛于繁华的长安街市,追鹰逐马于长安郊外,那是何等气派。没想到,几年的军旅生活让他与原来的那种贵族子弟的生活彻底告别。此时此刻,哥舒耀心中一种不可名状的沧桑感油然而生,是对以前闲适生活的诀别而留下的遗憾;还是对青年时代的怀念;还是对自己走向成熟而感到的欣赏,他自己也说不清。面对眼前物是人非的场景,他的兴奋、他的喜悦和他的激动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是一种莫名其妙的惆怅。


他回头望了望李光弼,发现李光弼的脸上并没有一丝游子回家的喜悦,反而隐隐约约的感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苍凉。


此时的李光弼既没有脱离那种残酷训练后的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没有快回到父母怀抱时的喜悦。现在的他只觉得自己一个从前沿阵地上跑回来的逃兵,怀着一种无颜见江东父老的忐忑心情回到家中,准备接受军法裁决一样。在他脑海中有无数个“怎么办?”在敲打着他的心扉“假如父母问起回家的缘由,我该怎么办?假如王大人将此事通知了父亲,我又该怎么办?假如安思顺带着他女儿到了长安城亲自向父母提亲,我又该怎么办?假如••••••”


“好酒!哈哈哈••••••”正当无数个“怎么办”在李光弼的脑海中转悠的时候,一阵豪迈的笑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好酒!店家,再打酒来,把你那珍藏了几十年的女儿红统统给我搬出来,我今天不醉不归!”


寻声望去,只见在前方不远处的“神仙醉”酒肆里,一位眉清目秀,仙风道骨的文人,右手捏着筷子,左手扶着酒坛,正飘飘欲仙的坐在酒桌座椅上,不时从嘴里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侧耳听,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陈王昔日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虐,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酒疯子!”哥舒耀轻蔑地骂了一句。


“不对!不对!”李光弼摇了摇头,“喝酒喝出了这样的水平,也已经是一般人难以到达的境界了!”


“哼!这种喝到这种程度的人,不是疯子,难道还是神仙!”哥舒耀不以为然的答道。


“神仙!神仙!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李光弼恍然大悟,“对!普天之下,谁还会这样洒脱;普天之下,谁还能有如此才华;普天之下,还有谁能将诗酒结合的如此融洽!是他!一定是他!”他欣喜若狂,三步并作两步似的向前飞奔而去。


“李兄,不过是一个酒疯子,值得你如此激动吗?”哥舒耀疑惑的问道。


“贤弟,他可不是一般的人,他乃当今诗坛上最耀眼的奇才,李太白是也!”


“何以见得?”


“你见过谁如此爱酒!你又见过谁在酒醉后如此洒脱!你又见过谁能写出如此豪迈之作!当今世上,除了他李长庚之外,普天之下恐怕难以找出第二位!”


他们说着说着,就已经走到了“神仙醉”的门前,一阵浓烈而醇厚的酒香扑鼻而来,让这两位几年滴酒未沾的年轻人也陶醉其中。


“难怪李太白会对此流连忘返,原来此家的酿酒技术确实高人一筹,天上的神仙喝了都不能清醒,更何况是一位谪仙人呢?”闻到酒香,李光弼由衷的发出了感慨。


“谪仙人怎么了,难道还有哪位神仙比此时此刻的我更逍遥吗?是谁又在贬低我了?”那位眉清目秀,仙风道骨的“酒鬼”还有点不服气。


李光弼、哥舒耀,相视一笑,不禁莞尔“天下竟有如此奇人!酒量奇、诗奇,人更奇!难怪被称为“谪仙人”啊!看来今日有缘相会,乃是三生有幸了,不能结识这位诗坛泰斗,说不定就会遗憾终身。于是二人快步上前,对那位“酒鬼”抱拳道“在下李光弼(哥舒耀)久仰诗仙李太白大名,今日一见,乃三生有幸,还望李先生不吝赐教!”


“李光弼!”李太白一听,酒也醒了三分。他还清楚地记得三年前游历西北时,曾在王忠嗣军中受到热情款待。二人谈及天下英雄之时,特别是青年才俊之时,王忠嗣可是对李光弼赞不绝口。老王历来眼光颇高,能让他看上眼的人物没几个,但偏偏说了一句:“他日能代我领兵者,非此子莫属!”如果说王忠嗣是伯乐的话,那李光弼就是一匹不折不扣的千里马。他微微睁开自己那双惺忪的醉眼,仔细打量了一番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位年轻人,只见那瘦高的年轻人宽大的额头下躺着两条浓密的黑眉毛,在那黑眉毛大掩饰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球散发出一道道逼人的英气,高高的鼻梁更给这张英俊的瓜子脸增添了几分霸气,那张嘴除了具有吃饭的功能以外,就好像是摆设一样,几乎都处于罢工状态中,但它一上班就往往如洪钟大吕,给人一种威严的感觉。


“是个人才!”李太白不禁叹道!“李郡王之世子、王大帅之高足果然是个人物,老夫今日一见,可谓大快平生了!”


“晚生李光弼,久仰诗仙大名,无缘拜会,今日有缘相见,此乃三生有幸,还望李先生不念晚生愚钝,不吝赐教!”


“岂敢!岂敢!老夫行走江湖,都靠朋友赏识,才通行无阻,又受各界人士抬爱,才有今日之小成!能让李公子谬赞,老夫愧不敢当啊!李公子出身名门,又得到王大帅亲自调教,他日出将入相,拜相封侯也是指日可待啊!老夫只是一介儒生,唯有一张嘴值得一提,又岂敢在公子面前卖弄呢?”


“家父曾对晚生寄予厚望,希望晚生多读诗书,以博取功名,光耀门楣!此次晚生回京,就是想了却他老人家的这番心愿,可惜晚生才疏学浅,恐怕会让他老人家失望,今日既遇先生,就请先生对晚生加以指点,帮助晚生,晚生不胜感激!”


“哎!”李太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天赋在于疆场,又何苦缘木求鱼呢?纵古观今,又有多少舞文弄墨的文人能成就大业呢?”


“可是,现下太平盛世,朝廷需要的是治国良相啊!一介武夫又怎能充分体现其价值呢?考科举,求功名才是大多数士人的出路啊!”在一旁沉默许久的哥舒耀突然冒出了这一句话。


“这位是?”李白指着哥舒耀向李光弼问道。


“他是当今右金吾大将军哥舒翰之子哥舒耀,与我一道在王大人麾下效力!”李光弼深表歉意的向李白鞠了一躬。


“哥舒耀!”李白点了点头“你父亲深谙兵法,又将你送上军旅之程,为什么没将他那一套本事传授于你?年轻人,太平盛世,也许现在还算是吧!”李白幽幽地叹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李先生!”李光弼疑惑的问道。


“盛极而衰,月满则亏的道理你总该懂吧!当今天子确实创造了前无古人的功绩,也确实创造了一个骇世惊人的辉煌!但是,最近的种种迹象表明,当今圣上怕是又在重复着太宗晚年的历史啊!昔日姚崇拜相之时,曾向圣上提出十大建议,其中就有“不贪边功”这一条,而眼下,当今朝廷自恃国力强盛,积极拓边,把疆域推至西域纵深数千里之外,弄得回夷皆惊,太宗时期“天可汗”的“恩抚回蛮”、“夷夏共主”的局面恐怕再也不能重现了。另外,也正是由于当今圣上的积极拓边,原有的府兵早已不够调用。早在开元七年,燕国公张说就上书改革府兵制,亦开创了史无前例的“募兵制”,并招募了大量的“长征健儿”去戍边,为我朝的国防提供了兵源,但这种职业兵却隐隐让人感到担忧••••••,圣上为了便于加强对各地军政的管理,在全国设置了范阳、平卢、河东、朔方、安西、北庭、陇右、剑南九个节度使和一个岭南王府经略使。各镇节度使原来只是统兵大将,但后来为了更好的开拓疆土,解决后勤给养问题,便允许他们屯田养兵,自给自足,这就导致了该镇节度使控制了当地的财政大权,更有甚者,由于拓边需要,各镇将帅有权培植自己的幕府势力,恐怕其亲信也全都成了食朝廷俸禄而俯首听命于镇帅的幕府集团了。这样,各镇节度使就既控制了当地的军政,也控制了财政,而且当今各镇节度使的兵力总和达到了四十九万之多,并且多数人还是能将贯战之士,而朝廷能直接控制的彍骑只有八万而已,并多为两京之地的纨绔子弟,其战斗力可想而知,倘若哪天哪位节度使怀有不臣之心的话,恐怕朝廷也难以控制局面啊!”


“李先生高瞻远瞩,以深邃的眼光洞悉天下大势,晚生佩服!李先生那颗身在草泽而心怀天下苍生的悲悯之心,更是让学生敬佩!晚生在军中虚度七年,对天下局势还无半点见解,先生一席话,让学生如拨云雾而见青天,若先生不弃,晚生愿拜先生为师,早晚追随先生左右,聆听先生教诲,以待将来为朝廷略尽绵薄之力。”李光弼起身向李白深深的鞠了一躬。


“李将军这一拜可折杀老朽了,李某只是一个酒鬼,哪有什么学问敢当李将军的老师啊!像将军这样只有短短几年的军旅生活就练就了一身好本事的青年才俊,放眼天下,可都是难寻一二呀!王帅也曾断言‘他日代我者,必光弼也!’看来李将军他日必为朝廷栋梁,老夫有岂敢指手画脚呢?”


“哈!哈!哈!李先生所言非虚啊!李光弼少年英才,确实是世所罕见,王大帅也是慧眼识英雄,李将军封侯拜相那也是迟早之事,完美之玉又岂能再事雕琢,只是还想烦劳李先生将李将军旁边这位不懂事的毛头小子给调教调教啊!”门外忽然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位满脸胡须的关西大汉笑着走了进来。


“爹!”哥舒耀惊叫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哥舒叔叔!”李光弼也深鞠一躬。


“可不敢当啊!李将军,你我二人师从王大帅,你应该叫我师兄才是!”那位大汉转向李光弼抱拳道。


“久仰哥舒将军豪气云天,今日一见,真让老酒鬼大开眼界啊!”李白笑道。


原来来人正是哥舒耀的父亲,当今左金吾将军哥舒翰,他昔日也曾在王忠嗣幕府中任职,被王忠嗣看中后,连升几级,后被调回京师,担任左金吾大将军。哥舒翰后来也曾感慨‘自己少年光阴虚度了,若非王帅的提拔,恐怕也难有今天的自己呀!’


“能得诗仙的一句赞美,老夫受宠若惊,久仰李太白大名,更幕先生那股傲气,今日有缘得见,我哥舒翰三生有幸啊!还望先生不弃,对我父子二人多加点拨,我哥舒家上下老幼均感激不尽!”听到李白的赞美,哥舒翰也不禁俗套起来,脸上洋溢着灿烂的春色,对李白可是越发的尊重了。


“承蒙哥舒将军谬赞,老酒鬼受之有愧,如若将军不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与小将军共同切磋,只是老夫现仍供职翰林院,恐怕机会不多啊!”


“先生不必客气!小儿将早晚陪伴先生左右,聆听先生教诲!”


“哎!长安城,看来老夫又要多待一些时日了!”李白喃喃自语道,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和凄凉。


自从他高唱“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而告别众友人,来到这繁华的长安城,准备将自己的一腔才学展现于世人,准备将自己的凌云壮志上达天听时,他昔日的同窗贺知章用了一个“谪仙人”的称呼让他得到了唐玄宗的重视,从此,翰林院多了一位李学士,长安城里也多了一个酒醉鬼。他率真,几乎是有酒则喝,而且颇有“造饮辄尽,期在必醉”的风度;他洒脱,每次醉酒之后总有一堆说不完的话,写不完的诗;他豪迈,视名利如云烟,视权贵如粪土;在长安城的各大酒家中,随时都可听见他那朗朗上口的声音;在长亭边,在路桥下,也都能随时可见他那潇洒的身姿。因为他的博学,才有了唐明皇在朝堂上痛斥吐蕃使者时的掷地有声;因为他的清新飘逸,张旭的狂草才会张扬其个性;因为他的狂傲不羁,才会有杨国忠在朝廷上为其研墨,高力士为其脱鞋的典故。但是,李太白的诗才,他的放荡不羁,他的才华横溢,让的他的个性与整个官场格格不入,也正是因为他诗词的优秀,所以唐玄宗认为有必要将他笼络过来装点门面,但他的才华也使得他成为了别人嫉妒的目标,他的放荡不羁让他率真的个性显得锋芒毕露,所以,才有了“可怜飞燕倚新妆”的诗句,也表现出了“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气质。


可是,气质归气质,率真、耿直、才华横溢的他毕竟只是一个时代的点缀,只是盛世王朝的门面,唐玄宗让他供职翰林院,只是为了向世人昭示其对人才的重视。他不可能像诸葛孔明那样能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君臣机遇,也不可能将自己的满腔抱负付诸实践。所以,异常郁闷的他只好混迹于市井,把自己那股说不出、道不明,也不敢说,不敢道的愁绪,寄托在酒壶中,过着那种“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的生活,或者,同贺知章、李琎、李适之、崔宗之、苏晋、张旭、焦遂七人在长安市上的酒家中谈酒论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他们的相聚,给后人留下了一幅著名的《八仙图》,他们的相聚,为本来就繁华的长安城更添热闹;他们的相聚,也为中华文明留下了灿烂的一笔。但是,“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销愁愁更愁。”酒精的麻醉使这群失意的人能够在精神上得到短暂的安宁,那酒醒之后呢?魂将依何方呢?


清醒时分的李白时时刻刻都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自我麻痹呢?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呢?为什么和这群人的相聚总在醉酒时分呢?如果他们相聚在一起时筹划的是江山社稷与天下苍生的事情,那又将如何呢?他们的醉,是否也代表了圣上也醉了呢?天下百姓也都醉了吗?整个世界都醉了吗?如果是,那这个繁华盛世又将走向何方呢?”

第一卷 正文
- 收起
为该书点评
系统已有0条评论
  • 最新评论

更多登录方式